郑晓龙:是时候放慢脚步了

时间:2018-12-06  来源:《瞭望》新闻周刊 
  放慢脚步可能是提升质量的一个前提。所以,我觉得这是好事,是警醒。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徐欧露
 
  电视剧一直以来都是大众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当代中国文化,特别是大众文化发展的风向标。
 
  作为中国电视剧领域的第一批拓荒人,从业30多年的导演郑晓龙见证、参与了中国电视剧产业发展历程。不论是上世纪90年代的《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还是近年的《金婚》《甄嬛传》《红高粱》,他参与导演、主创的这些作品,开创了电视剧领域的多个“第一”,成为几代人的文化记忆。他说,“好的文艺作品应当是当代的一面镜子,真实反映这个时代。”
 
  时值改革开放40年,如何看待改革开放对中国电视剧产业发展的意义?如何评价电视剧发展的现状?什么是好的作品?日前,就这些问题,《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独家采访了郑晓龙。
 
123123.jpg
 
  《瞭望》:改革开放对于中国电视剧产业的发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郑晓龙:最大的影响就是思想解放。那时候我们不断地创新,从样式、题材、市场化等方面,各种创新。
 
  比如,《四世同堂》是当时篇幅最长的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是第一部电视系列喜剧,《渴望》是室内剧的创新,题材也很新,讲老百姓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是用银行贷款的方式来拍的,又是境外拍摄,是形式上的创新。
 
  当时的社会氛围,包括领导,都积极鼓励我们创新,而且直接参与这种创新。比如《渴望》写剧本的时候,原北京广播电视局局长陈昌本直接参加剧本策划和研讨。拍《编辑部的故事》时,原北京广播电视局老局长张永经从头到尾看剧本,给我们提建议。
 
  第二个影响就是市场化。《北京人在纽约》尝试了全部在国外拍摄,而且用银行贷款的方式来拍,就是走市场化的路,这部电视剧成为北京电视艺术中心第一部赚钱的电视剧。电视剧市场化,对于电视剧的发展推动很大。
 
  《瞭望》:为何你一直强调电视剧要拍摄观众喜欢的作品?这么多年来,你认为观众的欣赏口味有哪些变化?
 
  郑晓龙:作为导演需要考虑“我是为谁创作”的问题。电视剧是大众媒体,播映的对象是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喜不喜欢,这是衡量作品的基本标准。这些年,大多数观众还是喜欢现实主义的。但是现在一批年轻观众是看网文长大的,我有点弄不清了。有人拿网文让我拍电视剧,那些大IP(有一定粉丝量基础的网络小说、游戏等改编的影视剧),绝大多数是互相抄袭、没有逻辑、没有形象的东西。但是年轻人喜欢。这个让人担忧。
 
  《瞭望》: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作品才是精品?
 
  郑晓龙:大浪淘沙,历史留下来的作品就是精品。比如古典文学名著、外国文学名著。获奖的不是,挣钱的也不能算是。
 
  我们仔细分析这些精品,基本上都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是对现实的深刻认知反映,对人性的深刻认知反映。现实题材并不等于现实主义。
 
  现在偶像剧很多都是白领在公司,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表面上说着身边的现实,但缺少深层次的价值关怀。这些偶像剧是现实题材,但不是现实主义。
 
  《瞭望》:中国电视剧发展现状是怎样的?还面临哪些问题?
 
  郑晓龙:我觉得今年是中国电视剧行业的多事之秋,出了很多事。比如税的问题、收视率作假问题,还有摄影家协会很多人提出来的劳动法的问题,等等。
 
  这些事情的出现,至少能让电视剧行业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在什么地方,把脚步放慢,调整步伐,以后脚步踩得更坚实一点。放慢脚步可能是提升质量的一个前提。所以,我觉得这是好事,是警醒。
 
  这些年,中国电视剧现实题材不少,但是现实主义作品还很缺失。没有实实在在打动人心的作品,影视产业再大也没发挥好作用。
 
  现在需要注意的,一是政府怎么更好地促进作品水平提高,二是市场和文化的关系。
 
  文艺作品应该写人性,写人的深刻表现。但现在一些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出来并不容易,于是都挤到了另外一条奇怪的路上,比如玄幻剧、偶像剧。这些电视剧表现出低幼化倾向,主要是给中学生、大学低年级学生看,看的时候很热闹,但是等他们毕业进入社会,就会发现生活不是这样子的。所以这条路是长不了的。
 
  40年过去了,应该回过头来看看,我们如何更好地通过审查促进电视剧的发展和提高。这需要进一步解放思想。
 
  市场也是如此,市场管理还不到位。要解决市场的问题,首先就要先解决收视率、点击率造假问题,这样才能有真正的市场认知。在这个情况下,坚持现实主义创作,鼓励现实主义创作,创作者就不至于都往偶像剧或者玄幻剧上去挤。
 
  《瞭望》:如何理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艺”这句话?
 
  郑晓龙:每个时代都是不一样的,但每个时代又有一样的东西。文艺作品尤其强调共性,比如对真善美的追求,不管哪个时代都应该是这样。文艺作品要表现的就是真善美、人性的光辉。越是大众文化,越要讲共同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