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中国故事

时间:2018-12-06  来源:《瞭望》新闻周刊 
  中国动画在企划、导演、编剧、脚本,还有关键帧的原画、分镜师等最关键环节,有着自身缺失。既缺乏人才储备和培养模式,也缺乏成熟的经验和机制,这正是中国动画行业在国际动画格局中处于中低端位置的深层次原因。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漫子
 
  今年8月上映的《风语咒》,再次掀起了“国漫崛起”的呼声。
 
  这部动画电影在斩获1.09亿元票房的同时,也收获着接连不断的肯定:“对国漫再一次刮目相看”“中国风浓郁,没有不洋不中不伦不类”……电影导演谢飞也在豆瓣评价道,“本片让我开了眼。”
 
  由《风语咒》向上追溯,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到《大鱼海棠》再到《大护法》,2015年起每年都有一部现象级动画电影作品问世。作为大众文化面向青少年最主要的传播形式,当国产动画电影因低幼化、原创力不足等原因深陷“崛起”困境时,这些极具民族风格和本土特色的原创作品,重燃起观众的信心。
 
  “在中国市场被好莱坞、日本动画长期占据的情况下,我们希望为国产动画电影抢回一些观众。”《风语咒》的导演刘阔说。
 
  不过,在国产动画电影工业链条缺失、人才储备匮乏、全流程原创能力不足的现状下,这个探索十分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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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制造”的难题
 
  《风语咒》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双目失明的少年郎明在凶兽“饕餮”重现人间涂炭生灵之时,为寻母经历生死历练,参透“风语咒”,最终将凶兽封印。
 
  影片内外无不漫溢着浓郁的“中国风”。配乐和主题曲均选用了具有中国元素的音乐风格。画面设计上,飞檐、牌坊、山墙充满东方美感,建筑按照榫卯结构搭建。故事参考了四川巫溪的巫文化,以占卜术为形,以盐文化和药文化为根。片中不仅表现出与阴阳五行学说一脉相承的世界观,人物也有着内敛含蓄的东方式情感表达。
 
  让刘阔自豪的还有,创作团队全部都是中国人。在他看来,这是一部“绝对纯粹的、中国的动画电影”。
 
  但是,实现过程却十分“艰难”。
 
  尽管2010年,中国已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大国,但有品质的原创作品迄今仍数量寥寥。
 
  “这些年好的原创内容不多,抄袭太多,动画电影甚至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宣告死亡的行业。”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孙佳山告诉《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结果就是,对中国年轻人影响更大的,是美国的迪士尼、日本的宫崎骏,是美国人演绎的《花木兰》《功夫熊猫》以及日本的神话传奇。
 
  近年来,内地动画电影票房纪录频繁被《小黄人》等外国动画电影刷新。2015年,虽有国产动画《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以9.56亿元刷新内地动画电影票房纪录,但同期上映的日本动画电影《哆啦A梦:伴我同行》也获得5亿元票房,且已是该系列动画电影第4次进入中国市场并获得良好成绩。相比之下,同年其他国产动画影片票房仅百万元。
 
  如此背景下,做纯粹的中国动画影片,《风语咒》团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难题。
 
  首先是找不到投资。“你们要做电影,可以谈谈。什么?动画电影?那算了。”《风语咒》出品人之一张轶弢说,在寻找投资阶段,这是他们团队最开始得到的最多回复。
 
  结果就是制作经费的拮据——整部《风语咒》的制作经费只是《寻梦环游记》5分钟的成本。因为宣发经费有限,票房和排片只能靠口碑发酵。
 
  不用国外制作团队,刘阔有自己的考虑,他希望国内的动漫公司也能“练练手”。但尚不发达的国内动漫产业却表现出捉襟见肘。
 
  《风语咒》全片镜头量达2300个,特效镜头占70%,由近百家动画团队和公司协作完成。在电影制作阶段,各方的技术水平不一、应用软件不同、对质量的把控和对团队的管理能力参差不齐,如何分配工作量、业务如何对接避免权责交叉都成了有待解决的问题。
 
  还有不少不太资深的动画工作室在3D动画和特效等方面的技能和经验有限,无法根据剧情需要制作出指定的动作和表情。刘阔不得不在办公室安装一个摄像头,随时准备把理想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演示给对方看。长达3年的准备期内,甚至出现几家合作方还没完工就倒闭的情况,主创不得不再找公司把这部分镜头从头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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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的影响力“远超今日之想象”
 
  实际上,制作“纯粹的中国动画电影”这一目标,早在上世纪60~80年代的“美影厂年代”就曾实现。
 
  那时,不仅动画片种类多,佳作也格外多。一些极具民族风格的动画,如《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猪八戒吃西瓜》《济公斗蟋蟀》曾点亮不少中国人的童年。特别是动画片《大闹天宫》曾向40多个国家和地区输出、发行和放映过。
 
  1979年,我国首部大型彩色宽银幕动画长片《哪吒闹海》一经上映,便好评如潮。
 
  在获得中国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动画电影奖的同时,导演严定宪记得,英国BBC公司专门购得了放映权,并安排在圣诞节期间播放。1980年,《哪吒闹海》又成为第一部在戛纳参展的华语动画电影,戛纳电影节组委会为《哪吒闹海》设置了特别放映奖。这些都是中国动画片的“第一次”。
 
  严定宪曾说,“《哪吒闹海》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它的故事是传统的,它的艺术表现形式也是民族传统的,它体现的精神还是民族传统的。”
 
  “那个时代中国动画片的辉煌达到了一个高峰,可以说,不止代表中国,是代表亚洲,可以跟米老鼠PK的一个现象级产物。”孙佳山说。
 
  在他看来,那个年代以“西游”题材改编为代表的“民族风格”的艺术探索也取得了巨大成功。“《大闹天宫》奠定了中国动画电影在世界动画电影史上‘中国学派’的历史地位,国际影响力远超今日之想象。日本动漫泰斗手冢治虫说,自己受到了从《铁扇公主》到《大闹天宫》的中国‘民族风格’探索的启迪,连战后日本精神世界的重新构建,都有着来自中国的‘民族风格’实践的文化参照。”
 
  但此后,中国动画却开始走下坡路。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艺术学院副教授赵贵胜等学者分析,上世纪90年代,中国电影在计划经济下形成的“统购统销”发行模式被打破,开始“自负盈亏”的市场经济模式,这意味着国家“不再管放映包放映”,动画成为一项产业,各制作单位拥有自主制作发行权。
 
  此时正值《铁臂阿童木》等在国内引进、走红之时,尚不适应市场经济模式的中国动画开始为日本动画公司代工。不需要艺术创作力,也不需太强的技术能力和管理能力的代工工作,没给中国动画工业带来太多积累。
 
  与此同时,试水成功的外国动画公司和作品开始大量涌入中国市场,受到冲击的中国动画片转而开始模仿。加之国内一些地方政府的补贴政策,导致盲目生产,一些公司习惯将业务外包给日韩特效公司,甚至直接抄袭,逐渐丧失了全流程的原创能力……如此循环,导致我国动画影片大而不强的现状。

  民族风格不能停在表面
 
  刘阔一直坚信,国产动画应该“全部由我们自己制作”。带着这个初衷,他与团队从根源入手,自主研发了用于3D动画制作的“曼陀罗引擎”技术,历经6年打磨终于让中国3D动画具备了全流程原创能力,“可以高品质、高效率、低成本量产3D动画”。
 
  但纵观整个产业,找到刘阔的志同道合者并不容易。
 
  不少动漫公司“只是想捞点补贴就跑”。业内人士指出,中国动画在企划、导演、编剧、脚本,还有关键帧的原画、分镜师等最关键环节,有着自身缺失。既缺乏人才储备和培养模式,也缺乏成熟的经验和机制,这正是中国动画行业在国际动画格局中处于中低端位置的深层次原因。
 
  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陈廖宇撰文说,如果说“美影厂年代”的经典动画是“用自己的话讲自己的故事”,承接外包加工片时期是“用别人的话讲别人的故事”,今天很多努力模仿外国作品的国产动画则是“用别人的话讲自己的故事”,路的方向就错了。
 
  孙佳山用“民族风格实践的困境”概括中国动画电影的内容创作现状。“万籁鸣等老一代动画人能够比较成熟地以西方中心透视法作为构图原则或者作为基本原理,完成中国式的艺术表达,将传统中国视觉图像和美术世界搬到银幕上,如《小蝌蚪找妈妈》《山水情》等水墨动画。”
 
  他认为,相比之下,目前大多数国产动画影片对民族风格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存在装饰、场景“中国风”化,但思想、动作、语言、精神欠缺民族特色的现象。“民族风格不能等同于简单的‘中国风’,‘中国风’式的民族元素的添加至少不是民族风格的充分条件。”
 
  某种程度上,正如取经路上的孙悟空、修炼之中的少年郎明,中国动画电影创作仍在求索的路上。
 
  在一次媒体见面会上,被问到下部作品是否还会与中国传统文化相关,刘阔回答得很肯定。他说,“我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感兴趣,我们对自己的文化要有自信。”